姚　桓

　　历史老人是最为严明的，在这位老人面前，一些时髦的口号、思潮褪色了，破灭了；而 真正反映人类科学认识的真理却放射出永恒的光辉。

　　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80周年之际，打开历史的篇章，拂去岁月的风尘，重新解读八大通 过的党章，我们会欣喜地看到，这个文件经受住了历史老人的无情检验，它是我们党建国后 对执政党建设的一次初步而又成功的探索，是我们党在执政党建设道路上开拓前进的光辉的 里程碑。

　　1956年9月，在党已经成为执政党，社会主义改造取得了伟大胜利，社会主义建设即将 全面开始时，党召开了八大。这时，党的组织已经分布到全国各地区、各个单位和各个民族 。党员人数比七大时增加了八倍，达到1073万。执政党的地位使党遇到了新的考验。如何正 确规定执政党的中心任务，加强执政党的建设，克服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脱离 实际、脱离群众、骄傲自满等错误倾向，是八大面临的一个新课题。

　　当时，党内生活比较正常。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改造的迅速胜利，国家的巩固，经济的 恢复，在全党和全国人民面前展现了美好的未来，从中央领导到普通百姓都充满信心，敢于 审视前进道路上的问题，探索新思路，党内氛围是相对宽松而民主的。就在这种情况下，党 章起草过程充分体现了党内民主。提交大会讨论的党章修改草案，是经过各地党组织的讨论 和多次修改而成的。邓小平主持了修改党章的工作，并做了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八大通过 的党章包括总纲和九章共六十条，与七大通过的党章比较，并没有根本原则上的不同，其基 本精神，正是七大规定的关于党的工作的各项原理的逻辑发展。然而在具体内容上却有很多 的改变，在两个基本方面对执政党建设进行了探索。

　　一是提出了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任务和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党章总纲指出，社会主义改 造在各方面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党在革命方面的任务是，争取社会主义事业的完全 胜利。党在建设方面的任务是，有计划地发展国民经济，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国民经济的技术 改造，使中国具有强大的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交通运输业和现代化的国防；注 意保持重工业和轻工业、整个工业和农业的正确比例；努力在科学、文化、技术方面赶上世 界先进水平；党的一切工作的根本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满足人民的物质和文化生活的需要， 要在发展生产的基础上逐渐地和不断地改善人民生活。八大关于政治报告的决议，则进一步 指明了全党全国的主要任务。决议指出，随着社会主义改造的胜利，我国无产阶级同资产阶 级的矛盾已经基本上解决，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在我国基本上建立起来。我们还必须为解放台 湾、彻底完成社会主义改造、最后消灭剥削制度、肃清反革命残余势力而斗争。但是，国内 的主要矛盾，已经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 已经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 盾。党和全国人民的主要任务，就是要集中力量解决这个矛盾，把我国由落后的农业国尽快 地变为先进的工业国。这实际上是正确提出了要把全党工作的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八大所作出的论断和战略决策，是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我国国情的。《共产党宣言》 早就提出，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要尽可能快地增加社会生产力的总量。十月革命以后， 列宁多次强调党的工作重点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斯大林还曾论述过，无产阶级在落后国 家夺取政权以后，在经济上赶上并超过世界先进国家的迫切性。他说：“我们比先进国家落 后了五十年至一百年。我们应当在十年内跑完这一段距离。或者我们做到这一点，或者我们 被人打倒。”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又落后的大国，长期遭受帝国主义的侵略， 处于挨打的地位。解放以后，仍然一穷二白，面临着国际帝国主义的威胁，几亿人民的温饱 问题尚待解决，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一直是各族人民的强烈愿望，也是中国革命的根本要 求。因此，党在领导全国人民夺取政权以后，特别是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经济建设 不能不成为党的最重要、最基本的任务。由于社会主义改造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官僚买办资 产阶级和封建地主阶级已经消灭，原来的地主、富农正在被改造为自食其力的新人；民族资 产阶级分子正处在由剥削者变为劳动者的转变过程中；农民和其他个体劳动者已经变为社会 主义的集体劳动者；知识界已经改变了原来的面貌，组成了一支为社会主义服务的队伍；工 人阶级已经成为国家的领导阶级，它的队伍扩大了，它的觉悟程度和文化技术水平大为提高 了。由于国内阶级关系的这些深刻变化，加上国际和平环境的存在，党集中力量进行社会主 义建设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能的。这些就是八大作出的论断和战略决策的科学依据。

　　二是在执政党的条件下进一步发展了七大通过的党章确立的群众路线，强调反对官僚主 义；对民主集中制作了比较充分的规定，强调发扬党内民主，如解决民主集中制中的上下级 关系问题，主要是克服对发扬下级组织的积极性、创造性注意不够和不适当的过分的中央集 权的缺点；强调各级党组织的集体领导，反对个人决定重大问题，反对个人崇拜等等。并据 此作出了一些具体的规定。

　　站在今天的高度看，八大着力解决的正是执政党建设的两个最基本的问题，一是发展生 产，创造出高于资本主义的劳动生产率；二是发展党内民主，建设高于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 民主，防止党脱离群众。这两条正是执政党打破历史周期率的基本条件，是执政党本身立命 的根本。当然，已经发生的历史是难以假设的，但为了总结经验，不妨问一下，如果八大党 章在实践中得到遵循，还会有“文化大革命”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然而，八大召开时党执政只有七年。要全面而深刻地认识执政党建设的规律，七年时间 毕竟太短了。八大时，党只有领导社会主义改造成功的经验，还没有经受社会主义时期曲折 发展的经验，这种经验是不完全的。这种历史的局限性反映在人们的认识上就是：

　　第一，八大虽然提出了党的工作重点向社会主义建设转变的正确的战略方针，但是当时 党对实现这一战略转变的指导思想，并没有成熟和牢固地树立起来。当时，党对于社会主义 时期的阶级斗争问题还缺乏充分研究，因而主要是借助过去的观念和经验。本来，党在战争 年代发动群众进行阶级斗争的经验是非常宝贵的，但如果简单地、绝对地照搬过去的经验， 就会犯经验主义的错误。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斗争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阶级斗争，它仅在一定 范围内长期存在，一般不会再成为社会的主要矛盾。共产党和工人阶级掌握着政权，可以运 用社会主义法制的力量打击敌对势力。特别是在社会主义时期，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往往混 淆在一起，不像战争年代那样易识别。在业已改变的条件下，仍然沿用过去的观念和经验， 就容易在观察和处理社会主义社会发展进程中出现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新矛盾、 新 问题时，把大量已经不属于阶级斗争的问题仍然看作是阶级斗争，而且面对新的条件下的阶 级斗争，又习惯于沿用过去熟习但不适宜的大规模急风暴雨式群众斗争的旧方法，从而导致 阶级斗争的严重扩大化。事实上，当1956年及其以后国际形势风云多变，国内发生了极少数 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新情况时，党就对国内阶级斗争形势，作了不切实 际的夸大估计，把暂时激化的次要矛盾当作长期居于支配地位的主要矛盾，因而造成反右斗 争严重扩大化，导致了对八大的战略方针的动摇。

　　党在国内阶级关系和主要矛盾问题上发生错误认识，是和对知识分子的错误认识相关联 的。本来，1956年1月，周恩来在中共中央召开的知识分子会议上所作的报告中就已明确地 提出，知识分子中间的绝大部分“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但在匈牙利事件后，党内对 知识分子的政治思想状况，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1957年3月，党的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就 提出，知识分子“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因此，“他们还是属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 子”。在反右派斗争扩大化以后，知识分子被认为是政治上危险的异己力量。按当时估计， 1957年前后，全国产业工人1200万人，民族资产阶级及代理人几十万人(其中有不少小商、 小贩和小手工业者)，知识分子500万人。很明显，把知识分子划到哪一边，对阶级力量的估 计有举足轻重的影响。由于把知识分子看作是资产阶级的一部分，党对阶级力量的估计就发 生了急剧的变化，不可避免地引出一个错误结论：资产阶级作为剥削阶级，不仅没有被消灭 ，而且还是一个人数众多，力量强大的敌对阶级。这种错误估计也是背离八大方针的一个重 要原因。

　　第二，在坚持民主集中制和集体领导，反对个人崇拜方面，当时党多半是借鉴别国别党 的间接经验，自己的实际感受不深，对个人崇拜的严重危害性认识不足，没有把这一方面的 问题提到治党治国的战略高度来加以认识和解决。虽然提出了反对个人崇拜和加强集体领导 的任务，但未采取严格有效的措施，特别是对坚持党中央内部的民主生活，缺少制度上的保 证，而个人崇拜是过去人类长时期历史所留下的一种腐朽的遗产，是一种习惯势力。在缺少 防范制度和缺乏思想警惕的情况下，它很容易复活和发展。在党的领导人谦虚谨慎、坚持民 主作风的时候，它的危害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问题正是在于，爱戴领袖与搞个人崇拜往往 混淆在一起，认识上的偏差和制度上的缺陷容易被掩盖起来。一旦领导人骄傲和专断，情况 就会变得十分危险。

　　事实也正是这样。1957年反右派斗争扩大化和1959年庐山会议以后，八大通过的党章中 的许多正确规定，如发扬党内民主和加强党的集体领导，就没有得到贯彻，党内民主生活日 益削弱，个人崇拜现象逐步发展。在1958年3月的成都会议上，有的负责干部提出：“相信 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对待领袖个人意见的态度 ，成为政治问题，甚至成为区分革命和反革命的标志。这种个人崇拜，必然导致个人专断。 应当看到，指导思想上“左”的错误和组织原则上的错误是差不多同时发生，又互相影响的 。本来，当党的指导思想正确时，发扬党内民主是比较有保证的。可是，当党的指导思想上 出现“左”的错误时，便是另一种情况了。指导思想上“左”的错误，把党内一切分歧都看 成是阶级斗争的反映，形成频繁过火的党内斗争，势必造成党内民主生活的削弱和个人专断 的发展；而民主集中制的削弱，又使党不能及时地总结经验，倾听党内外群众的意见，从而 妨碍纠正“左”的错误。再加上林彪、康生等人别有用心地煽动和破坏，情况就变得越来越 严重。到了60年代中期，一方面，指导思想上的“左”倾错误已发展得十分严重；另一方面 ，民主集中制被破坏了，党的领导人处于不受约束和监督的地位，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系于 一人。在这种情况下，党就不可能制止“文化大革命”的发生。这也正是八大党章未能坚持 下去并遭到破坏的原因。

　　以后，便是十年浩劫了，党和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也不是没有补偿的。十一届三 中全会以来，在重新肯定八大路线和总结“文化大革命”反面教训的基础上，我们对执政党 建设规律的认识，就其广度和深度说，已经远远超过了八大。正因为如此，才形成、发展了 邓小平党建理论和十二大至十五大的党章，把执政党建设推进到一个新阶段。总之，多难兴 党，作为一个永远代表人民利益的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政党，正是在不断总结正反两方面经 验的基础上不断走向成熟和胜利，永远保持着伟大而顽强的生命力。这正是我们重读八大党 章时最感欣慰的。
                                         

（摘自北京党史网）